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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水瓶煤油燈【一只墨水瓶改裝的煤油燈】

發布時間:2019-08-21 04:18:42 影響了:

  那只墨水瓶,是我從村頭的學堂偷來的。   學堂坐落在一個土丘上,周圍除生長著三棵棗樹和兩株柳樹外,看不見更多植物。木條的窗欞,灰塵密布。屋頂上的瓦,長滿青苔。陽光從瓦縫間瀉下,照在教室里一張張憨態可掬的小臉上,夢一樣飄忽。整個學堂,有十余個學生,一個老師。四季在這里,是沒有色彩的,就像在那些孩子眼里,沒有春天和秋天,只有麥子和面包,田野和道路。他們在一個封閉的世界里,安置肉身和心靈。
  我是那一群缺少色彩的孩子當中,最早發現色彩的人。
  那色彩,被裝在一只墨水瓶里,放在老師的講桌上。那種血一般鮮艷的液體,復活了我童年的記憶
  墨水瓶里,總是插著一支鋼筆。我喜歡看老師批改作業時的樣子,三根指頭拈住筆柄,將筆尖朝墨水瓶中蘸蘸,再在瓶口刮刮,瀟灑地在作業本上畫下“√”或“×”。時間在對與錯的對峙下,溜走了。一些人的命運,就這樣被改寫。
  而老師,自然成了我的偶像,我從老師身上,看清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標。
  但我知道,要成為老師那樣的人,不容易。老師是喝過大量墨水的人,文化人都是墨水浸泡出來的。姐姐說,誰墨水喝得越多,文化就越高。任何一瓶墨水,都將轉化成人身體里的血液,并使之變得聰明、睿智。
  姐姐的話,堅定了我在苦難中的信念――擁有一瓶墨水,學做一個文化人。
  那是一個黃昏,放學后,孩子們都回家了,教室里空空蕩蕩。晚風吹拂,楊柳婆娑。我躲在教室的椽梁上,似一只等待覓食的老鼠,心跳鼓點般起伏。蟋蟀躲在墻縫里,高一聲低一聲地叫。夜色聚攏,空虛如水般將我覆蓋。我突然感到恐慌,從椽梁上滾了下來,疼痛加深了我的懼怕。我顫抖著身子,迅速撬開老師辦公室的門,拿走了桌上那只墨水瓶。
  然而沒想到的是,我偷回來的這只墨水瓶,會給姐姐精神上制造一場災難。
  姐姐比我更加珍視那只瓶子,每當姐姐在看墨水瓶時,臉上總是浮現出一絲幸福感,仿佛她那蒼白的青春琴弦上,跳出幾個明快的音符。
  一只墨水瓶,不僅拯救了我,也激活了姐姐生命的潛能,和夢想的自由。
  在接下去的時間里,姐姐不再把精力消耗在勞動上,更多時候,她坐在桌前,望著墨水瓶發呆。偶爾,從我的書包里,抽出一本書來,一邊翻閱,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。我知道,姐姐是在以一種決絕的態度,對抗生活和命運。
  父親看穿了姐姐的心思,每天早晨,故意提高嗓門說:“蘭蘭,你去送弟弟上學吧。”姐姐聽父親這么一說,頓時神采飛揚,宛如一只蝴蝶看見了菜花。但姐姐同樣是理解父親的,即使在送我去上學的路上,她也背個背筐,割草或割柴。任何時候,她都沒忘記幫助父母支撐起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家。
  山風吹散薄霧,朝霞染紅大地。姐姐牽著我的手,像牽著自己的一輪紅日,向村頭的學堂走去。若遇刮風下雨,村道一片泥濘。姐姐就戴個斗篷,或撐把傘,將我背在背上,馱我去上學。泥水濺臟她的褲管和臉龐,也濺濕她的憧憬和青春。
  姐姐從來沒有到過學堂,每次,她只將我送至學堂對面的田坎,就不送了。她對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,從來只存敬畏和仰望。我能想象,姐姐在目送我走向學堂的身影時,她臉上那壓抑的憂傷和內心尖銳的疼痛。
  直到我走進教室,姐姐才從她的守望中回轉身,去山坡割草。下午放學時,她又會準時出現在那條田坎上,接我回家。我在姐姐的接送中,一天天長大,姐姐也漸漸變得成熟。
  僅幾年光景,姐姐完成了她一生所要經歷的事情。
  有一天,姐姐終于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。她嫁給了鄰村一個學木匠的小伙子。姐姐出嫁時,只有15歲。母親流著淚,賣掉家里唯一一頭羊,給姐姐買了件新衣裳和一雙解放牌膠鞋。從此,姐姐像那頭羊一樣,被人牽走了。姐姐走那天,我正在學堂上課。下午回到家,才發現姐姐住的房間,只剩下那只墨水瓶,安靜地放在桌子上。瓶子旁,是我送給她的半截鉛筆,還有一個練習本。本子上,歪歪斜斜寫著一些錯別字。那些錯誤符號,記錄著姐姐的心靈秘密。每一個錯字,都是一道傷和痛。
  姐姐的出嫁,使我們這個家籠罩上陰影。
  無論在學堂,還是家里,我滿腦子浮現的,全是姐姐的影子。父親閑暇時,不是坐在院壩里抽旱煙,就是站在姐姐離去的路口發愣。母親只要一走進姐姐曾住過的屋子,就忍不住掉淚。姐姐為我們這個家,付出得太多了。姐姐的命運,是我們共同的命運。
  后來,不知是為苦難的姐姐祈福,還是想重新點燃我們生活的希望,母親把那只墨水瓶,改裝成了一盞煤油燈。入夜,母親將燈芯挑得長長的,橘黃色的火焰,越燃越旺,仿佛姐姐如花的笑靨。溫暖重又彌漫我們的屋子。父親伴著燈光。編籮筐。母親坐在燈下,納鞋墊。我則趴在燈旁,看書,寫字――我不僅要堅守我的信念,更要替姐姐完成夢想。
  長夜漫漫,燈火煌煌。我獨自坐在深夜,面對內心和靈魂,把一本本書,翻得破損不堪。有時太疲勞,眼皮像粘了膠水,睜不開,我就用辣椒水來點眼角,刺激自己的睡意和困頓。冬夜,寒氣重,稍微坐一會兒,腿腳就凍僵了。只有呼吸,尚余熱溫。母親知道我要久坐,做晚飯時,就為我備好滿滿一烘籠炭火,并一再囑咐:天寒,不要坐久了。可只要我一想到姐姐,聽到父母睡夢中疼痛的呻吟,我內心的倔犟,又春草般蘇醒了――我注定要成為一個守夜人。而那盞煤油燈,是夜間唯一的光源。它陪伴著我,迎接過無數的黎明和晨曦。
  我到底從那盞煤油燈下走了出來。多年后,我師范畢業,站上了講臺。夢想實現了,卻感覺不到幸福。當我看到講臺下坐著的孩子們,那一雙雙驚懼而渴求的眼神時,我在想――他們會將我視作自己的下一個輪回嗎?
  我又想到姐姐。自她出嫁后,我一直在心中尋找她。我想教她識字,然后,把練習本上的錯字,改正過來。否則,她這一生。都不知道曾經的生活,哪里出了錯。
  我再次見到姐姐時,她已經是一個母親了。當那個臉上糊得臟兮兮的孩子,叫了我一聲舅舅,我的心里,涌起一股酸楚。那刻,我才明白――這輩子欠姐姐的債,永遠還不上了。
  如今的姐姐,生活平靜而安詳,不再對一只墨水瓶抱有幻想。缺少燈光照耀的姐姐,最終靠一盞燈活著。那盞燈,是她的孩子。也許,這個孩子會使她踏上另一條苦難的道路,一輩子也得不到溫暖和幸福,但能讓她一輩子活得有希望和信念。就像母親改裝的那只煤油燈,雖然光源微弱,卻足以照亮一個世界。
  
  (周舟摘自《滇池》2009年第8期,丘瑋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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